李鸿章与青岛栈桥的纠葛

网友评论()2014.11.6 第2期 作者:李明

第2期

【导语】民国时期许多青岛记录涉及到栈桥始建的考据,同时期到青岛的作家苏雪林,也曾记录说:“那时北洋海军正在编练,李鸿章命人在青岛湾建筑此桥,以供海军运输物资之用。原来桥身是木架构成。德国人占据胶州湾,改用钢骨水泥建筑”。如此看来,扑朔迷离的栈桥故事里面想要撇开李鸿章大人,还不太容易。

栈桥和栈桥的公共时代

一百多年里,始终被视为青岛标志的栈桥,是青岛的主权象征,也是青岛城市化的里程碑。进入公共开放时代之后,栈桥更无时无刻不与日常青岛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成为一座风光之桥,普惠之桥,愉悦之桥。桥上的人流风景,日日不同;桥上的过客背影,个个迥异。栈桥浸泡着潮起潮落,在一些斑斑驳驳的陈年旧帐和一代又一代停泊者的记忆里面,加固了一个过往青岛不曾停止的飘渺。

栈桥源考

依据目前通用说法,作为胶州湾军事防地最早的军用码头,前海这个后来被统称为“栈桥”的人工设施,由清朝登州镇总兵章高元主持建造,位于青岛湾北侧,与小青岛隔水相望,北端与一条稍后开通的街道成一直线相连。工程开始于1892年秋天,1893年春末竣工。但这一叙述的来源并不清晰,似乎也缺乏直接文献的支持。

在直隶总督李鸿章1894年5月29日的奏折中,简略记有“道员龚照玙又于青岛前建设大铁码头一座,现拟于铁码头后建造水雷营,紧扼口门”数语。(《胶州湾事件档案史料汇编(上册)》P15)如果“青岛前”建设的这个“大铁码头”就是后来的栈桥,那么至少可以确认在1894年夏天之前,青岛前海的这一军事设施已经大部建成。

比对龚照玙经历,其1890年经李鸿章推荐总办旅顺船坞工程,并会办北洋沿海水陆营务处,1895年1月因“统兵将帅失守要港罪”交刑部审讯,任职时间与胶州湾码头的建筑年代吻合。1900年龚照玙出狱,青岛波涛之中的大铁码头,却早已与大清国渐行渐远。

 

栈桥资料图

始建期栈桥全长200米,宽10米,石基灰面,桥面两侧装有铁护栏。与建造时间的模糊性相关联,早期栈桥的完整性同样存在疑问,参照同期章高元在胶州湾施工的大部分军事设施都是半拉子工程这一事实,到1897年11月之前栈桥仅仅完成了设计一部分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德国青岛翻译官海因里希•谋乐在其1901年编撰的《山东德邑村镇志》中,也传递出了“栈桥尚未完工”的信息。1910年6月11日,青岛总督府的另外一个翻译埃利希•米歇尔森,在迎接德国殖民地学会主席麦克伦堡大公约翰•何尔布莱希特的晚会上,曾作过一个题为《青岛发展回顾》的报告,其中说“青岛的新历史开始于1891年,这一年中国总兵章率领三千兵进驻这里,在青岛村下面建起总兵府。这便是今天仍然存在的衙门,直到1906年还是我们总督府的办公用地。另外还专门为部队建了营房。为更好地防卫海岸,在防御阵地上堆起了带整平位置的高土堤,它沿着青岛海岸直到现在德华高等学校的位置。这条土堤也相当于今天的威廉皇帝海岸(前海)。还建了栈桥,其钢铁结构是在当时还属于中国旅顺的中国工厂制造并运抵青岛的,由中国工程人员安装,这就是至今还在的青岛栈桥。”米歇尔森的报告,从不同的信息渠道印证了旅顺方面参与青岛栈桥建设工程的说法。而这个时候,北洋沿海水陆营务处与旅顺船坞营务处会办龚照玙,已逝去8年。

民国时期许多青岛记录涉及到栈桥始建的考据,多只言片语,人云亦云。陈国钧1937年2月发表在《建设》杂志第20期的《青岛的市政》笼统记载,栈桥为“光绪十六年李鸿章修建”。

光绪十六年为公元1890年,这个年份早于目前认定的章高元驻军胶州湾时间,给栈桥的起始故事增添了更大的想象空间。无独有偶,同时期到青岛的作家苏雪林,也曾记录说:“那时北洋海军正在编练,李鸿章命人在青岛湾建筑此桥,以供海军运输物资之用。原来桥身是木架构成。德国人占据胶州湾,改用钢骨水泥建筑”。如此看来,扑朔迷离的栈桥故事里面想要撇开李鸿章大人,还不太容易。

作为更接近对象真实和更具“当代性”的记录者,谋乐和米歇尔森的叙述,应该比陈国钧和苏雪林的道听途说,更具文献价值。但显然,这也不算是第一手资料。

资料图

城市命门

命,人之根本;门,出入门户。说栈桥是青岛的城市命门,大概不为过。尽管在严格意义上说,这座“桥”的历史,要比这座“城”的历史,长出许多年。

胶州湾这个功能确定的水上建筑,自诞生之日起,就成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城市命门,与城市的尊严息息相关,不可一日或缺。在1914年冬天德国投降之前,栈桥在官方地图上的正式标注名称,是“青岛桥”或“登陆桥”两种。“栈桥”的标注方式,应出现在日本占领之后。1922年到1923年,“栈桥”被大量使用到中文记录之中,显示出这一名称的官方确定。在民间,栈桥的形象要温和许多,早些年先后混杂有前海栈桥、南海栈桥、大码头等若干俗称。

章高元在青岛湾建筑一座海上栈桥的意义在于建一条海上军火供给线。企图就此扼住胶州湾的咽喉。这一举动此后不久即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正确的却未必有效,当1897年11月德军远东舰队从上海赶至胶州湾奔袭时,栈桥并没派上用场。是年11月14日早晨,成了摆设的栈桥被借口军事演习的德军士兵当成占领通道,顺利登陆。

1897年11月14日早晨的胶州湾,毫无悬念。停泊在海面上的德国舰队、大清国的铁码头、德国海军陆战队、章高元的四营淮军士兵,共同构成了一种荒诞的占领与被占领关系。在中午章高元的士兵整编制撤退前,整个清军防区。没有响起过一枪一炮。清军后撤时,德海上军舰鸣炮21响,用以自贺。这是大清国的国家军队和胶州湾发生的最后一次关联,17年后德国在这里最终溃败的时候,大清帝国早已土崩瓦解。25年后回来的中国人,已经是共和国的公民了。

青岛进入德国租借地时代后,栈桥成为货运码头。1899年胶海关开始在栈桥陆地一端建设,随后大量仓库、邮政、洋行、建筑事务所建筑陆续出现。1901年5月栈桥扩建,北段第一次使用水泥铺面,铁护栏改为铁索护栏,这一次扩建将桥面向南延长至350米,延长部分为钢架木面结构,增铺轻便铁道,以利运输。托尔斯顿·华纳在其著《德国建筑艺术在中国》中说,从青岛通往济南的铁路1904年全线通车,沟通了德国租借地与山东省之间的联系。由于大港第一座防波堤直到1904年才告完工,由青岛火车站通向栈桥的铁路,便成了各商行开发地产的必要条件。最初的城市规划方案,曾计划将火车站直接设立在栈桥一带,但弧状的轨道对当时的技术而言显然要求过高,于是车站西移至轨道旁。火车站与栈桥码头的联系,通过另外修筑的一条轻便铁路贯通。1905年前后,商货运输陆续移至建造完成的青岛大港,栈桥遂成为船舶检疫、引水专用码头。振扬在《青岛素描》记:“凡轮船进口,须在前海投锚于栈桥附近,由海务局派员,自栈桥乘轮,前往检疫后,始得开至内港。”(《旅行杂志》1942年第16卷第8期)随着港口西移,此前由火车站延伸至栈桥并直接与山东铁路相连的铁轨被闲置,随后于1920年代被拆除。

就纯粹的商业价值而言,栈桥用于航运码头的时间很短。但就在最初几年之中,栈桥和与栈桥码头相连接的铁路线,吸引了众多洋行在周围地区市街的房地产投资。

相关资料显示,1904年前后,沿威廉皇帝岸街区(今太平路)的建筑已全部完工,这些建筑主要是驻青岛的各贸易分公司盖起的住宅楼和商厦。在不违反政府规划法规的前提下,洋行建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有限的土地,一栋连着一栋,有层次地形成了完整的街景。

作为城市命门,栈桥自不乏攀龙附凤者,这其中最乖张的,属毕庶澄。毕字莘舫,山东文登人。1925年1月4日受奉系张宗昌指派以第八军第二十九旅旅长身份率部占据青岛,当年9月获北洋政府命兼任渤海舰队司令,领海军中将衔。毕喜自比周瑜,全面掌控青岛后别出心裁,命人于双十节前夕在栈桥入口处搭起一座彩亭,上悬其手书“澄心亭”匾额,双十节夜晚携夫人在亭内饮酒赋诗,洋洋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陈是斋《私立青岛大学见闻录》,青岛市政协文史委员会编《青岛文史•文教卫体》)不仅毕又获升任山东海防总司令兼第八军军长,集青岛陆海军大权于一身,拥兵两万余。来年11月再合并东北海军,在青岛合编为东北渤海舰队,由毕任司令,沈鸿烈为副司令,达到个人事业顶峰。不过,这个时候距离毕庶澄的丧钟鸣响,已为期不远。1927年3月毕庶澄在江苏与国民革命军北伐军作战中失败,3月24日乘日本轮船神丸号逃回青岛。期间毕在上海对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的劝降活动反应暧昧,被张宗昌探知,张宗昌遂决定痛下杀手。4月4日,张宗昌电话召毕庶澄到济南议事,毕刚下火车,就被张的亲信褚玉璞率伏兵乱枪击毙。栈桥的“澄心亭”,最终成为了毕庶澄的“去命亭”,命运之诡异,莫过于此。

去除了“澄心亭”的栈桥无伤大雅,依据不管不顾地一味观海听潮,倒是这个“澄心亭”和它的建造者,很快就成了过眼云烟,没有几个人还记得了。

智库评论员:李明

城市人文思想史研究者。出版有《青岛:老房子的记忆》《画说青岛老建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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