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和栈桥的公共时代

网友评论()2015.2.4 第11期 作者:李明

第11期

【导语】世界上许多经历战火的城市,都有一些作为主权与尊严象征的建筑物,以纪念军事胜利或主权所属,如巴黎凯旋门、柏林勃兰登堡门、伦敦大笨钟、梵提冈圣彼得大教堂等等。青岛栈桥的荣誉地位,大致类似。而回澜阁八角亭的建成,标志着栈桥功能的完全转变。尽管此前10余年间,栈桥已由军事供给线转为民用码头,但这一中式建筑的完成,宣告了栈桥和平的公共时代的来临。从此,栈桥成为青岛的标志性建筑物和著名风景点。

主权象征

世界上许多经历战火的城市,都有一些作为主权与尊严象征的建筑物,以纪念军事胜利或主权所属,如巴黎凯旋门、柏林勃兰登堡门、伦敦大笨钟、梵提冈圣彼得大教堂等等。青岛栈桥的荣誉地位,大致类似。1897年11月14日早晨,德国海军陆战队在栈桥登陆,取得了胶州湾的控制权,并得以建立租借地与军事基地。一年后的1898年11月14日中午,德国在信号山举行占领纪念碑揭幕仪式后,第三海军营军乐队一路演奏乐曲到海边,一些奥地利人伴着音乐来到栈桥船泊地,继续着胜利狂欢。这个时刻的光荣,属于占领者,栈桥从石基灰面到钢铁结构的里里外外,奇寒无比。

青岛的第二次主权变更,发生在1914年冬天到来的时候。取代者是一直对青岛虎视眈眈的日本人。借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分身无术,日军集中占据绝对优势的兵力围困青岛,从秋天开始日军分别自胶东半岛和崂山仰口湾登陆,步步为营,最后逼迫德军投降。全面占领青岛后,占领军不忘在栈桥举行纪念活动,这其中包括1914年12月欢送青岛攻城军司令官神尾光臣回国的仪式。从8月份开始,神尾光臣调动以第18师团为主力的陆军5万人,配备数百门重型攻城重炮、山炮、野炮和多架飞机,在海军掩护下攻占德国租借地青岛,毙俘4000德军,之后获任青岛守备军司令官。1914年的中国作为战争中立国,对自己国土上的栈桥命运,已无力操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在上面耀武扬威。

青岛栈桥资料照片

日德青岛围困战的硝烟很快散去,各种传说却并不消停,慢慢散布开来,融入弥漫城市街道房屋内外的雾气之中。1935年夏天苏雪林避暑青岛,曾听居停主人周先生介绍说,“日本进攻青岛时,德军苦战数月,寡不敌众,只好决定全体投降。独铿登将军不服,率领他自己统带的一只战舰,突破日本封锁线,且战且走,向故国驶去。一路与英日游弋的舰队,很开了几仗。又打掉许多商船,夺取粮食煤炭。直到什么地方,遇着大批英舰的包围,战到一颗子弹都不剩,才肯将白旗挂起。”这个故事,苏雪林记在了她的《岛居漫兴》里面。

1922年12月10日中国收回青岛后,北京政府方面借栈桥宣传“公理战胜强权”,也在此进行过公开活动,以显示主权收回。后来的各种历史变迁当口,如1938年日军第二次占领青岛、1945年抗战胜利与美军驻守青岛,栈桥虽然已完全失去了军事地位,但其作为青岛主权的象征,亦人所共知。

1937年七七事变的第二天晚上,东北作家端木蕻良挤在中山路的人群中探听消息,看到有人将《青岛时报》收复丰台廊坊的号外,贴在日本人办的《大青岛日报》对面。端木蕻良说,“我和一个朋友向栈桥走去。突然电灯完全灭了,许多人跑着。三秒钟工夫,电灯又复原,街上又照常了。我们向南走着,忽然人像潮水般退下来,我仔细一听,没有枪声,也没有什么响动,只是人向北跑。我的朋友在制止他们不要慌。我凭着半瓶醋的军事常识,知道子弹的速率比人跑得快,所以没有动。广播止了,铺子都忙着关门,熄电灯,一霎时街都空了。”几个月后,沈鸿烈实施焦土抗战政策,命令炸毁日本纱厂后撤离,青岛沦陷。栈桥和整个城市复为日本人所得。

日侨开始大规模返回青岛。1938年1月21日出版的日本《支那事变画报》,大肆渲染了发生在栈桥上的青岛日侨“返城”现场:“从去年8月至今,相隔5个月,21日上午10时,日侨乘邮船又回青岛了。这一批打头阵的住青岛的侨民,在极其悲壮和勇敢中来了,船上的498名(其中妇女30名)热泪盈眶的侨民们挥舞着太阳旗,与先期到达、来栈桥迎接他们的民团干事等人热烈握手。这天返回的侨民有民团事务,各公司、银行职员,救护班、同仁会医院、各工会代表及大商店主、旅馆有关系的人士等。”

日人复来,关于栈桥的来历,也变得可疑起来。1939年《南国少年》第2期刊登天行的游记《青岛之行》,被将栈桥的起始,安到日本人的头上:“据说,栈桥的来历,是这样的:从前日本人据有青岛时,港中兵舰很多,他们特地建筑栈桥起来,停泊多数舢舨的,现在已是民众公用的了。”1941年这篇《青岛之行》改头换面,署以因明重新发表在《南洋文化》第一卷第一期,扩大了的文字叙述里面,关于栈桥起始的说法,只字未改。不过,作者对栈桥“现在已是民众公用”的记录,则属眼见为实,基本情形描述不差。

青岛栈桥老照片

公共时代

1923年,栈桥北端两侧辟建为公园。1930年7月15日,青岛狂风暴雨,前海大潮高至数丈,潮头直扑栈桥,幸无大恙。1931年9月至1933年4月,青岛市政当局投资25.8万元扩修,由德国信利洋行承建,将原桥的钢木结构部分,改建为钢筋混凝土34排桩通透结构,桥面铺以水泥,桥身延长至440米,同时将桥面高度提高了0.5米,并在南端增建了半圆形防波堤,堤内新筑双层飞檐八角亭阁,定名回澜阁。该阁占地151平方米,建筑面积340平方米。阁身由24根朱红亭柱支撑,外柱成廊内柱间墙,黄色的琉璃瓦顶。阁中有螺旋楼梯,扶梯而上可至顶层。顶层是一圆形大厅,四周全是宽敞的窗户。

1933年6月的一份名为《改筑前海栈桥并修理北段旧石桥》的档案曾载:“于堤上增筑八角二层洋灰亭,以备夏令纳凉之用。亭之周围为便利游人休息起见,添置铁架木椅二十把。亭内添筑石碑一座,以作纪念。”另有记述说,是年6月21日,青岛市长沈鸿烈由市政府秘书长胡家凤等陪同,巡视修复后的栈桥。沈氏观赏过海天风景后赋诗,曰:“渔舟夜泊栈桥西,人倚栏杆水拍堤,纳凉采风夕阳下,观海听涛回澜阁。”胡家风等随行遂附和称好,传“回澜阁”由此得名。但该记述的真实性,依然有待证实。

更可靠的文献,出现在7月初。1933年7月4日出版的《北洋画报》第20卷第954期刊登郑百辉拍摄的新闻照片,报道“青岛南海长桥重修竣工定于7月1日行落成礼”。照片上,栈桥南端增筑的八角建筑,已历历在目。《北洋画报》发表的这张照片,是目前栈桥“回澜阁”能够确定拍摄时间的最早照片,应该也是关于栈桥“回澜阁”的最早一批图像记录。值得注意的是,“南海长桥”的称谓,显示当时“栈桥”并非定称。

有意思的是,在栈桥公园的规划中,曾有在北端桥口建设牌坊的计划,并已完成了方案设计,不知为什么,这个图纸上的“栈桥牌坊”,最终没有变成现实。今天看这个古香古色的,倒是能够和回澜阁交相辉映,不至于把个孤零零的八角亭遗忘在海上。

青岛栈桥资料老照片

回澜阁八角亭的建成,标志着栈桥功能的完全转变。尽管此前10余年间,栈桥已由军事供给线转为民用码头,但这一中式建筑的完成,宣告了栈桥和平的公共时代的来临。从此,栈桥成为青岛的标志性建筑物和著名风景点。

作为栈桥公共化风景的最早见证者,作家王统照记录下了栈桥之夜的安闲:“夜间,我独自在南海岸的杂花道上逛了一会,想着往海滨公园,太远了,便斜坐在栈桥北头小公园的铁桥上面前看。新建成的栈桥,深入海中的亭子,像一座灯塔。水声在桥下面响的格外有力。有几个游人都很安闲地走着,听不到什么言语,弯曲的海岸远远地点缀着灯光,与桥北面的高大楼台的相映,是一种夜色的对称。”这篇《地方印象记青岛》,1934年以健先笔名发表在《中学生》第45期,是那个短暂和平年代的一种平静叙述,很个人化,也很诗意。

一年之后,苏雪林看见的风景却是另外一番情形,远不似王统照的和平:“一层层的狂涛骇浪,如万干白盔白甲跨着白马的士兵,奔腾呼啸而来,猛扑桥脚,以誓取这座长桥为目的。但见雪旆飞扬,银丸似雨,肉搏之烈,无以复加。但当这队决死的骑兵扑到那个字形桥头上的时候,便向两边披靡散开,并且于不知不觉间消灭了。第二队士兵同样扑来,同样披靡、散开、消灭。银色骑队永无休止地攻击,栈桥却永远屹立波心不动。这才知道这桥头的个字堤岸有分散风浪力量的功能。栈桥是一枝长箭,个字桥头,恰肖似一枚箭镞。镞尖正贯海心,又怕什么风狂浪急?”

苏小姐感慨万千,抑制不住发议论说,“钱镠王强弩射江潮,潮头为之畏避,于古英风,传为佳话。这枝四百四十公尺长的银箭,镇压得大海不敢扬波,岂不足与钱王故事媲美么?”

在1930年代,青岛的游览手册上曾载有这样的诗句:烟水苍茫月色迷,渔舟晚泊栈桥西,乘凉每至黄昏后,人倚栏杆水拍堤。同时期青岛八景的“飞阁回澜”,指的就是秋日满潮时的栈桥。此时,大片大片的翠波漫过桥面,回澜阁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如一只小红螺漂荡在海面上。也就是在这时,这里开始成为青岛“眺望海景最佳处”。

1930年9月受聘国立青岛大学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的闻一多,曾在散文《青岛》中描绘栈桥黄昏时的海上夕阳说,“西边浮起几道鲜丽耀眼的光,去别处你永远看不见的。”但这“栈桥黄昏”之光,终究还是打赢不过人间暗夜的蝇营狗苟,看过几眼鲜丽之后,闻先生便走掉了,再也没有回头。

智库评论员:李明

城市人文思想史研究者。出版有《青岛:老房子的记忆》《画说青岛老建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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