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青岛“祥子”罢工(上)

网友评论()2016.9.21 第39期 作者:刘宗伟

第37期

【导语】1930年5月初,按照惯例,青岛人力车同业公会执行旺月时车租价格,孰料遭到了车夫们的坚决抵制,众“祥子”以入不敷出、生活窘迫为由,一致要求按淡月时租价交纳。双方互不相让,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惊动国民政府中央的车夫罢工事件。在这场长达两个多月的角力中,国民党青岛市党部、青岛市特别政府也卷入其中,“工潮事件”一时扑朔迷离。

1930年7月15日早晨7时,青岛荣泰昌车行刚刚开门营业,人力车夫王发表即匆匆赶来修理黄包车,并交纳了15天的车租——3角——这仅是淡月时一天的租费。

“现在车辆应用材料奇贵,车租如此交法我实在难以支撑下去,你不必拉我的车了。” 面对区区三角钱,车主王箴三面露愠色:“6月30日,车行收到了市社会局、市公安局联合发布的公告,每日车租按四角来收!”

闻听此言,王发表悻悻走出“荣泰昌”。不多时,青岛人力车夫工会整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工整会)委员刘长生率领30多人气势汹汹地赶来,强行拉走王发表待修的黄包车,并撕扯着王箴三一番拳打脚踢。

此时,又一车夫前来修车,刘长生追上前去问:“你交多少车租?”车夫回答:“三角五分”,话音未落,刘长生等人一拥而上,又将其痛打了一顿。

这是青岛市档案史料中记录的1930年夏天青岛人力车夫罢工事件的一个片段。文中的王发表是否受人指使来车行寻衅滋事,史料中没有分析。 

互不相让

是年5月上旬,人力车夫与车主因车租调价引发纠纷时,国民党青岛特别市党务指导委员会、青岛特别市政府社会局、公安局即派员分头展开调查。现存于青岛市档案馆的这些调查报告,为我们还原了纠纷发生的原因及经过。

报告显示,人力车租在日占青岛时期(1914年至1922年)每天为日金六角。青岛主权回归后,胶澳督办公署警察厅减为三角五分。民国十五年(1926年)时,因车捐增加,车租随之上涨为五角。1928年8月,市政府饬令人力车同业公会将车租减收5分,以六个月为限,嗣后改为四角五分。

青岛车行收租分为两季——旺季(官厅案定每年5月至9月)时,每天按四角五分收,但大多数仅收到四角;淡季(10、11、12月至次年1、2、3、4月)时,车主体恤车夫,仅收二角五分或三角,旺月时恢复四角,“主雇间相沿已成习惯,且相安无事多年”。

进入5月,车行按惯例上调车租,人力车夫工整会却坚决反对,认为“车行系擅自增加租金,只同意缴租三角”,并呈文请市党部出面交涉。

人力车夫工整会突然打破沿袭多年的行业规则,主要是同情“祥子”——他们入不敷出,生活窘迫。

青岛市档案馆保存的两份人力车夫生活概况明细表,记录了1930年前后,“祥子”们的艰难。

一份是1930年7月,市社会局王弘仁的调查。其时,青岛市有人力车夫2500人。

一名普通“祥子”日收支:

收入:旺月时约一元五角,淡月时约一元或八九角不等。

普通晴日收入约一元,雨日按官厅规定,(车租)照平时加二成,其实不能一律办到,不过雨日可多拉座,约可收入一元七八不等。

最低生活费:每日须四角五分

会费:每月贰角

另一份是1931年1月,市社会局以200名“祥子”做样本,进行为期两周的调查,结果如下:

1929年:青岛车夫每人月均收入28.38元,平均支出33.76元,月亏5.38元。

1930年:青岛车夫月均收入27.36元,月均支出29.71元,月亏2.35元。

结论:人力车乘租价目应否分别改订,尚须从长计议。

人力车夫风餐露宿,整日奔波,尚食不果腹。其实,他们的东家——车主们的日子也处在煎熬中。

再看市社会局王弘仁对人力车行的调查(下表)

车行家数:286家

每家车数:一二辆十辆数十辆一二百辆不等

车辆价值:新旧两种,平均每辆99元上下

车捐:每年分四期,每期三元

修理费:每年每车大修需十一元六角

增租理由:金价暴涨,带来各种修理材料均贵,消耗繁多,不得不按规定租价(每日四角五分)收缴。

面对前来调查的市公安局胡宗成、市社会局陈克曜减租要求,人力车行均表示:在车捐递增情况下,单纯减车租是不公平的,“若再令减少至车夫愿纳之租(三角),实无力营业”。 

接下来,围绕减少车租,市社会局、公安局与人力车同业公会唇焦舌敝,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

6月9日和17日,市社会局劳动主任陈克曜两次前往人力车同业公会,请其劝说车行实行折衷方案——每日车租减为三角五分左右。同业公会遂召集全体车行会议,大伙“拒不接受”。

协商无果。6月30日,特别市政府发布公告,“仰仍遵照本府第1454号指令转饬车行等,每日车租至多不能超过四角,勿得擅自增加。”

布告如同一纸空文——人力车同业公会仍请求按规定租价收缴,车夫则一再请求按三角缴纳。

7月2日,陈克曜会同市公安局督察长董荣卿,劝令人力车同业公会转饬车行暂仍照三角五分左右收租,公会答复“只允不超过四角”。

3日、5日,市社会局第二科科长董志道传见人力车同业公会全体职员,以车夫生活困难为由,责令将每日车租减为三角柒分,公会以车行全体不同意强硬拒绝。

21日,市社会局人员和公安局督察长董荣卿再赴人力车同业公会,一番软缠硬泡,公会终于答应将车租减为三角捌分。当他们满怀欣喜地赶到人力车夫工整会时,得到的答复是“坚决不接纳”。

如同老鼠钻进风箱里,陈克曜、董荣卿等人来回折腾,两头受气,其情何堪。

自7月中旬起,针对车行拒不实行“车租三角”,人力车夫工整会委员刘长生、朱喜祯等三人煽惑部分“祥子”,对车行和车主进行打砸,车主们遂呈文向政府求救——

刘长生等人怙恶不悛,如不严行禁止,恐有命案之虞。社会局调解车租之际,行业公会曾未超过三角,对此,车主们忍痛茹苦已月余。然车夫蛮横对待仍不得免焉。敝同业步步引退,刘长生煽惑车夫则步步追逼,人力车业无立足之地也。

为此,人力车同业公会吁请市社会局,在其收取车租时派人前来,“一则查看车主、车夫双方情形,二则以维营业而示体恤。”

人力车夫、车行因租金发生纠纷乃至冲突,有深层次原因:一是1930年5月,蒋介石、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之间进行的中原大战犹酣,战争导致黄金价格和日常用品价格大涨,市民生活日益窘迫,以车代步者减少,人力车出现供过于求现象;二是1929年、1930年,市区新增公共汽车,增加出车班次,执行低价票,且招手即停,使“祥子”们的生意雪上加霜。

生意锐减时,“祥子”们曾将怒火发泄到公共汽车上,他们捣毁车辆,殴伤司机。

1930年2月2日,《申报》就以《青岛车夫闹事》为题做过报道,兹抄录如下:

人力车夫与永兴公共汽车上月30日发生冲突,捣毁汽车三辆,殴伤司机尹启东,为首肇事张安等三人,经解法院讯办。31日人力车全体罢工,并举代表五人谒当局,要求三项,当局接受一条,晚即复工。1日晨8时,又捣毁一辆,肇事张成荣认过保释,风潮至今尚未根本解决。(1日青岛专电)

罢工潮起

相关部门费劲周折“和稀泥”,但车行苦于生计始终不给面子,当“租金三角”的诉求难以实现时,“祥子”们釜底抽薪,使出最后狠招——罢工。

7月21日上午,青岛大街小巷上,平时随处可见的黄包车一下子变少了,千余名车夫丢下车子,聚集到市党部和市社会局请愿,要求车租仍按三角缴纳。

面对突发的罢工风潮,当局判定,其背后必有人煽惑和组织,公安局随即将“活跃分子”——人力车夫工整会委员刘长生传讯看管。

22日,《民国日报》、《申报》等报道了青岛人力车夫罢工的消息。

青岛黄包车夫今晨突然开始总罢工,市内已无车影。原因车夫要求将每辆每日租金四角减为三角,全市车夫集中于市政厅前大坪熟议,社会局正在奔忙调停。

罢工首日,市社会局紧急派员会同公安局督察长董荣卿极力调解,劝说同业公会、车夫工整会互为让步,并极力劝慰车夫即日复工。

苦口婆心下,人力车同业公会最终同意,将车租减为三角八分。站在车夫一边、希望通过化解纠纷提高威望的国民党青岛市党部训练部部长吴任沧亦表示认可,但人力车夫工整会坚决不接受。

“人力车罢工事关本市交通及贫民生计,自应早日解决。同业公会已让步至三角八分,车夫仍不肯遵照,收租范围如何规定殊感困难”。在调解材料中,社会局相关人员颇感棘手、无奈。

“22日继续罢工,并发生暴动,车夫遇有包车、马车及公共汽车即行毁击,人畜多被毁伤。岗警出而制止,亦被殴打。又在临清路、清平路一带,捣毁了日本人自用人力车8辆,并涌至市公安局要求释放刘长生。” 在给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谭延闿的呈文中,青岛特别市市长葛敬恩如是表述。

23日,《申报》报道:“青岛市府以三角八分调解无效,车夫要求:1、车租仍付三角;2、释放被押车夫工整会委员刘长生。22日车夫千余人向党政各方请愿,仍无结果。”

是日,罢工和暴动如常,“砸车、伤人、阻断交通等事情迭有发生。”

人力车夫罢工愈演愈烈,有人乘机动员产业工人援助参与,焦头烂额的社会局得到情报后赶紧派员前往四方、沧口一带工厂密集区明察暗访,“(工厂)答复称,工人均尚安心工作,惟有运输工会委员葛某在沧口各厂工会要求派人来青参加开会,各工会均没有答应。详查各厂工人镇静如常,未受煽动。”

24日,鉴于“前方讨逆军情紧急,后方治安重要,罢工容易滋事”,市政府布告:暂定每日车租为三角八分,要求即日复工,倘再有煽动情事,即以扰乱后方论罪。兹将布告录下:

查中央各军现在围攻济南之际,青岛地处军事后方,治安至为重要,岂容反动之徒,假借工潮,希图扰乱。本府前奉中央密令,在此军事时期,一律暂时停止工运活动。嗣复准市党部函开,依据中央意旨,不准有怠工及扰乱秩序之行动各等因,此次人力车夫借口减租罢工,已历三日,据报显有反动分子从中煽惑,并强迫各车夫拦阻交通,希图扰乱。本市长为维持后方治安起见,谨遵中央密令,并照市党部函指各节,已令饬公安局将此次煽动之主犯,先行拿究,以维治安。至各车夫生计艰难,本市长实所深悉,现正澈查生活状况,关于车主车夫得一公允之解决。在未解决前,各车夫应遵照本府前与市党部面谕,暂以三角八分缴租。自即日起,务各照常复业,倘再有煽动情事,即以扰乱后方论罪,实行惩究。

市政府还向车夫们传递了参照其他城市,妥拟租价的信息——

车租价额市长本旨原拟参照各市情形,及劳资双方状态妥为规定,以期善后。各市情形由市府电询,并由社会局派员将以前所查车主购备车辆及种种损耗,每年需费、赢利并车夫生活状态,每日所得,再行复查估计,开一清单。拟一俟查竣后,再行妥拟租价,候市府核办。

为防止枝节横生,24日凌晨4时起,市社会局人员分四组前往车夫集中居住地,会同前来的市公安局警员分头召集车夫剀切劝告,说服动员。“初期,尚颟顸不理,继经剀切告慰,车夫多已悔悟,并有拉车复业者”。

社会局人员苦口婆心法理并重动员复工,人力车夫工整会委员和干事则强令车夫停业,双方进行了新一轮明争暗斗,复工一时陷入僵持。市府大员闻讯震怒,遂令公安局警察保安队、海军陆战队四出弹压,捕获主使人员及不复工车夫百余人,解公安局讯办。

25日早晨5时,社会局派员10余人,前往奉天路、山口路、登州路、聊城路、甘肃路、金乡路及小港一带,分别召集车夫重新劝导。一些车夫及家属透露:罢工并非己愿,恐被人殴打不得不为之。

当日,劝告始见效果。“本市第一区、第二区各处车夫均陆续复业,惟有台东镇尚未一致恢复。是日下午,孙通等12人乘坐人力车前往考察情形,并藉以引导车夫,使其减少戒心” 。

葛敬恩在给谭延闿的呈文中称,“因防范甚严及主使分子陆续捕获,罢工风潮暂告平息,25日复业者有三分之二。”

政府刚柔相济,恩威并施,人力车夫虽陆续复工,但危机仍未消除,甚至在潜滋暗长。

26日,《申报》报道:“青市人力车夫罢工四日,经社会局派员各路劝导,25日已有半数复工。25日晚,大港外港等处,有人运动援助人力车夫罢工工潮,市上流传各业大罢工说。”

刘宗伟

刘宗伟,媒体人,城市档案历史碎片打捞者,致力于晚清和民国时期青岛档案历史的研究,著有《案卷里的青岛》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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