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青岛“祥子”罢工(下)

网友评论()2016.11.11 第44期 作者:刘宗伟

第44期

【导语】1930年5月初,按照惯例,青岛人力车同业公会执行旺月时车租价格,孰料遭到了车夫们的坚决抵制,众“祥子”以入不敷出、生活窘迫为由,一致要求按淡月时租价交纳。双方互不相让,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惊动国民政府中央的车夫罢工事件。 在这场长达两个多月的角力中,国民党青岛市党部、青岛市特别政府也卷入其中,“工潮事件”一时扑朔迷离。

党政纷争

26日,人力车夫罢工请愿卷土重来。自人力车增租纠纷起,一直暗自较劲的国民党青岛市党部和青岛特别市政府,其争权夺利随之浮出水面,并呈公开化、白热化。

对于青岛市党部状况,有必要在此做一简要介绍。

1929年4月15日,随着北伐胜利,国民政府接管青岛。7月2日,青岛接收专员公署易名青岛特别市政府。

由于蒋系国民党在青岛没有根基,接管青岛权力后,“清派”——把反蒋的国民党改组派清除掉——成为当务之急。经过拘捕改组派首要分子、重新党员登记和核发证件、培训“洗脑”等一番招数,到是年8月下旬,国民党市党部已把改组派排挤出了青岛政治舞台。但改组派盘根错节,势力犹存,他们不甘失败,遂潜入台东、沧口、四方等工业区,鼓动工人罢工,制造治安事件。

1930年5月,青岛人力车增租纠纷发生,改组派暗自叫好,国民党青岛市党部则颇为踌躇:如果强行制止,改组派和共产党就会利用工潮,使自己失去群众从而边缘化;如果迎难而上对车夫疏导,平息纠纷,反可提高自己的威望。经过一番权衡思量后,国民党青岛市党部坚定地选择了后者。车租纠纷乍起,他们就站在了较弱势的车夫一面,不支持行伍出身的市长葛敬恩采取武力镇压。

26日上午8时,人力车夫代表约一百三四十人,陆续来到青岛市党部请愿,要求:1、车租仍收三角;2、释放被捕车夫工整会委员及车夫。嗣后,他们遭到了武装警察的抓捕。“市党部对此深为不满,恐风潮不免因此扩大也”,青岛市党政矛盾由此激化。

27日,《申报》报道了请愿和抓捕经过,兹抄录如下:

(市党部)训练部秘书周申甫出为劝说,此应静候市府解决。车夫正准备回家,不料甫出市党部大门,即有20余人被警察拘捕,送往公安局羁押,其余车夫遂不敢外出。此时,党部周围满布警察,荷枪实弹,由市党部外出者,必先行盘诘,然后放行。至午后二时,周申甫在党部门前摄影,亦被警察拘捕,送往公安局。

下午三时零5分,忽有保安队第二队长朱侠、公安局督察长任东英率保安队数百人,全副武装,便衣警察数十名,手持绳索,一拥而上,先将市党部包围,朱、任二人即率武装警察十余人入内搜查。市党务指导委员会李翼中、吴任沧两委员见形势严重,恐激出意外,即赶至大礼堂与朱侠接洽,谓俟与葛市长面商后,再为处理。朱侠以已奉市长命令拒绝,双方辩论许久,毫无结果。吴、李两委员遂说,“任你们办就是了”。朱侠遂下令将前后门把守,警察均上刀实弹,当将车夫全数拘捕,用绳反缚,押往公安局。

27日,青岛市党部通告各界,即日起暂时停止工作,“此举对市当局攻击颇力,惟一部分党员,闻将另有声明。” 

对于抓捕请愿车夫引发的党政纷争,青岛特别市市长葛敬恩在给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谭延闿的呈文中叙述极为详细,这使得该呈文看起来更像是一份辩解书乃至告状信。

葛敬恩称,市党部召集车夫中坚分子开秘密会议,恐再酿事端,当即饬令公安局派警员前往,而且,“传送车夫仅在大礼堂内办理,该部办公室及其部分,并未涉足”。

有意思的是,葛市长将媒体报道的“拘捕”车夫说成“传送”车夫,荷枪实弹的警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俨然以良好的职业素养文明执法。

为让读者了解戏剧性的过程及细节,兹抄录如下:

26日,公安局第二分局第三分驻所巡官欧阳钦报告称,市党部守卫张海泉面称,适逢党部委员传谕,本日本部召集车夫中坚分子开秘密会议,如各警士回局报告,定必严重罚办等语。警士以事出意料,恐关系治安重点,未敢缄默,特此报告。巡官当即遣赵汝芳先往保护,并维持秩序。旋据报称,车夫均在该部开会,秩序尚好。惟党部委员等看见巡官前往面现惊诧,谓:并未通知,奉何人所派而来?巡官回答:车夫前来集议,恐妨碍秩序,因负有保护党员维持秩序责任,循旧例前来,而该委员坚不准进内,遂外出。

旋据岗警吴纪中报告,南海沿栈桥有人力车夫二名,将号衣脱下前往党部,不久仍回栈桥,向各车夫交耳接语,各车夫遂拉空车他往,当即将该二人传送至分局。讯悉,一名李文富,一名胡中振,因市党部召集秘密会议,奉到意旨告知各车夫仍然罢工。分局以事关后方治安问题,况近奉中央明令,停止一切活动之际,倘有意外举动发生,影响前方战事。且连日发现共产党授助人力车夫罢工传单多件,万一乘虚而入,危及地方治安,于是请示市府,市府以风潮甫息,恐再酿事端,当即饬令公安局派警前往,将煽动工潮之主谋分子传案侦查,并函请市党务指导委员会查照。去后,旋据该局呈称,当派督察长任东英、第二保安队队长朱侠率警前往办理。兹据复称,职等会同第一分局局长孙东贤前往投函,并用和平态度说明来意,孰料市党部委员李翼中、吴任沧及党员等非但弃市府公函于不顾,及怒气勃发,咆哮如雷,始向职等推打,继而辱骂,李翼中当场公然骂职等什么东西,并有拼命等语,彼此无礼,职等始终用和平语言声明理由,并求该委员等谅解。正在诉说之际,室中之车夫忽然大哗,竟以暴动,职等遂即用善言劝导,各车夫务要安心,近奉中央明令,在此军事特殊时期,一切停止活动,希望大家客客气气,到公安局问几句话,并无恶意。正劝导间,吴任沧委员劝各车夫向外冲出,形似潮涌。职等开始在该部门外用和平举动,将该车夫代表等传送第三科收案,计82名。此次传送车夫仅在大礼堂内办理,至该部办公室及其部分,并未涉足,事后请该部委员签字或盖章证明,被拒绝,随即回局复命。

市府为大局计、为地方计,不得不将罢工风潮于最短期内解决,至任何方面加以诬陷之词,无暇顾惜。

葛敬恩在呈文中称,公安局随后对82名车夫隔离讯问,分情节轻重,斟酌办理,以明真相。29日,公安局将情节较轻者杨友月等80余人释放,情节较重者尚有数十人暂押局审讯。对未释放之车夫,市府给每个家庭发放维持费四角,以示体恤,倘无枝节发生,日内即可取保释放。

“枪杆子就是硬道理”。党政纷争中,掌控暴力机器的市政府自然占了上风。失去了尴尬的市党部这座靠山,青岛人力车夫工整会一下子软化了下来。

《申报》报道:“27日晨,人力车夫全部复工,工潮已平息,市上亦极安静。”

善后处理

28日,青岛市政府愈战愈勇,先斩后奏,强行停刊国民党青岛市党部掌控的《民国日报》等报纸,然后电报中央政府。其封杀报纸的理由是:颠倒是非,污蔑政府——“市指委李翼中密集车夫重煽工潮,并利用民国日报、青岛民报、国民社尽力宣传,冀乱听闻,颠倒是非,污蔑政府,谨遵总座谕准办法,暂令停刊,并禁发扰乱传单,静候中央处分。”

次日,《申报》就此刊发报道:“市府因民国日报、青岛民报登载车夫罢工案,有污蔑政府语,28日公安局派警察便衣队在该报馆门前守候,制止送阋,并令该报29日起停止出版。”

几乎与此同时,狐假虎威的青岛市社会局下达措辞强硬的布告,并函请公安局协助,“每日车租暂照三角八分,有超收者从严核办。”

迳启者:本市人力车租,前于7月24日奉市政府布告规定,每日暂照三角八分收缴,所有全市车夫均已一体遵照复业,深恐各该车主尚有增收车租情弊,致滋事端。除由敝局随时派员调查外,相应函请贵局令饬各区分局,倘查有车主不遵命令,仍按四角收租,或增至三角八分以上者,即予从严核办,以儆效尤,而弥纠纷,至希查照办理为荷!

人力车夫工潮引发青岛特别市党政纷争举国关注,媒体报道称,“党政两方因误会而引起暗潮,各执一词,电呈中央,报告经过情形”。

青岛市档案馆存有双方呈报中央的电文,致电时间均为7月26日,电文分注“火急”、“国急”。

是日上午,葛敬恩致电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电文如下:

南京国民政府主席蒋,行政院长谭钧鉴:

顷电计达,本日上午工整会胁诱车夫领袖八十余人,密集党部礼堂秘(注:应为密,下同)议再鼓工潮,力图扩大,分派多人阻止岗警报局,局员往查,辱骂驱出,势极严重。不得已由职府备函请商党部交出车夫,并派警在开会之礼堂门首,将各车夫带局分别劝讯。查日来兹(滋)扰之凶恶分子,殆大部在内,益信此次工潮确由此辈开会者煽惑而起。自经解散该集会后,市况渐安,人心亦定,倘无枝节,当可结束。惟顷党部自行将各室器物作为凌乱毁坏模样,摄取影片谅将入(予)人以罪,至警队办理此事,除闭会之礼堂门首外,实未有到他处一步。诚恐以伪乱真,捏造误会。除饬局将带局各人分别留释妥慎防维外,谨此电闻。并乞将真相转呈中央党部为祷。

 

再来看国民党青岛市党部致中央党部、总司令的电文:

南京分送中央党部执行委员会,国民政府转总司令钧鉴:

青岛人力车夫公会贿通社会局,强加车租三分之一以上,车夫被迫罢工。市府不顾政府令誉,一味左袒资方,将车夫工会非法解散,并四处逮捕车夫,至今已达三、四百名之多。本日车夫代表百余名前来请愿,市府竟饬武装保安队、武装警察及便衣侦探五百余人,将党部严重包围,请愿代表出即遭拘捕,至多数代表趑趄不敢回。迨上半(下午)三时许,该武装保安队等由长官命令,将(持)武器实弹冲入市党部,同时蜂拥而进者,又有便衣侦探数十名,不问情由逢人即捕,被捕者更惨遭殴辱,无或幸免。本属会李吴两委员被禁锢多时,训练部秘书周申甫同志亦被拘押公安局,会内各办公室及各工作人员宿舍均以慝迹反动分子为词,遍加查抄,重要文件遗失无算,党部内外交通全行隔断,工作人员均已失却行动自由,此事全系市长葛敬恩一人所为。如此摧残劳工,制造后方骚乱,破坏党务,甘冒反动之讳,实为革命前途痛苦。恳请迅行急电制止,并严加惩办以息群愤,无任切盼。

因为一则接管青岛仅一年多根基未稳,二则中原大战尚杀得难分难解,作为后方的青岛亟须稳定,中央政府对青市党政纷争的态度是“持平调处”。

《申报》报道了中央政府调处青岛党政纷争的做法——工潮引起误会时,时适中央委员张道藩在青,即极力排解,并劝告双方勿走极端,静候中央解决;中央训练部部长戴季陶来电招青市指委委员李翼中速赴南京,垂询一切。

26日下午,国民政府文官处电复葛敬恩:奉主席谕宥午电悉,即函请中央党部电招李、杨等来京训谕。

此前,国民政府文官处致函中央党部秘书处,建议“调虎离山”:“为巩固后方防止反动计,可否即令李、杨等离青若干日,作为给假或调京抑另处置?”

30日,李翼中奉命搭乘轮船南下,“中央令双方和衷共济,万勿萁豆相煎,贻人口实。”

对于青岛市政府强令停刊的《民国日报》,31日,国民党中宣部部长叶楚伧、副部长刘芦隐联名致电市长葛敬恩、青岛市党部,准予照常出版。

兹将中宣部致青岛市党部电文录下:

俭电悉。此次纠纷,中央已决定调处办法,本埠根据中央意旨,已电葛市长,恢复民国日报自由,以便照常出版,并望诸同志本巩固后方之旨,静候中央调处,免中逆方之计,而贻国人之讥,叶楚伧刘芦隐艳印

31日,《申报》报道:“中宣部30日电葛市长,恢复民国日报及民报自由。”

党政纷争平息后,青岛市政府又“言归正传”,着手解决人力车夫租金事宜。

媒体报道称,市社会局局长杨津生秉承市长体恤车夫之意旨,传见人力车同业公会职员,剀切晓谕,责令将车租减为三角六分。翌日,公会来函不肯照减。

此后,市社会局又传见市人力车同业公会会长姚丰亭,责令负责转商各车行容纳减租意见,以便呈报市府确定车租,“各车行坚以维持7月24日之布告为请”。

屡谈屡败,失去耐心的市社会局“霸王硬上弓”——强制推行“日租三角六分”。8月30日,市社会局谕市人力车同业公会规定车租收费标准:

案奉市政府训令,查本市人力车夫因争车租罢工,七月二十四日业由本市府布告车租暂照三角八分减收,先行复业以利交通在案。本府详细调查各车行,现收车租并非一律,且有车行因顾念车夫生活艰难,收租较廉者。兹特规定本年九、十两月每日人力车租一律按三角六分收缴,至九月一日以前未缴车租,仍按照三角八分收缴,以清手续,而免纠纷。合行谕饬该会转告各车行一体凛遵,勿违。

至此,人力车夫与车行之间租金之争尘埃落定。按照新的租费,为了一家人的糊口和生计,“祥子”们又挥汗奔跑在青岛的大街小巷上。

接下来的史实证明,1930年7月底,国民中央政府对青岛市党政纷争的解决系权宜之计。

8月15日,蒋介石的大军攻占济南后,胜券在握的国民政府即腾出时间和精力清算青岛党政之争,措施是“一窝端”——原市党部委员全部调离青岛,8月底,另派侯圣麟、梁醒方等人重组市党部;批准葛敬恩6月19日递交的辞去青岛特别市市长职务的呈文,派国民政府卫生部政务次长胡若愚前来接任。

9月1日上午9时30分,胡若愚乘坐“镇海”号军舰抵青岛,开始了他短暂的市长生涯。

刘宗伟

刘宗伟,媒体人,城市档案历史碎片打捞者,致力于晚清和民国时期青岛档案历史的研究,著有《案卷里的青岛》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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