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5月4日,国内的疫情进入收尾阶段,而国外的疫情却正是凶猛异常之时。然而此时,比疫情更为凶猛的,却是满天飞的,不,是绕着地球飞的各种流言。
如果说新冠病毒伤害的是人的身体,这种伤害是可以量化的,那么,因疫情而起的各种流言,比如新冠是自然的产物还是人类实验室的产品,甚至连比尔·盖茨也被谣传成为“世界头号恶魔”——试图使用高技术制造微型机器人病毒,从而通过疫苗控制人类的现代“撒旦”,甚至有人针对比尔盖茨捐款数亿万美元研制疫苗而极端地喊出"拒绝疫苗,拒绝被控”……这些流言伤害的不仅是人们的心灵,还有大德大善的价值观,以及国家之间良好的外交关系等等,难以量计。
有语言的地方,就会有流言。流言是语言丑陋的孪生。怎样对待流言,真的是一门艰深的学问。
我记得你童年时代,小朋友们给你取了个外号“天线宝宝”,我观察小朋友们喊你的时候,你兀自淡定的样子着实可爱并令我惊讶。我好奇地问你:"咦,他们喊你外号,你怎么想呢?”你说:“他们喊,只是他们喊的,我不答应,那就不是我。”
这让我心里着实欣慰,你天生具有一种素朴的智慧,用简单的思辩哲学来处理复杂的事物,这一点,你是我的老师。当时,我开始在中央各大报刊屡屡发表长篇文章,赞叹声起的时候,谣言四起。比如,有人为我代写啊,比如编辑是我亲戚啊.....大家不相信一个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年轻女子竟然可以在新闻行业迅速站稳脚跟并挥洒自如。而,其实,恰恰是图书馆的博涉多猎的阅读,让我的人生实现了从读者到作者的身份跨越,但当时少经世事的我仍然为流言而痛苦,我翻出当年的随笔,与你分享那苦涩的时光。
曾经我特别爱用一个“茧心”的笔名,也许是世间的风霜雪雨让自己的心磨出了茧子,也许曾经想用那韧性的“茧”去包裹起自己绵软的心来抵风挡雨,也许潜意识里希望自己能羽化成一只蝴蝶飞舞翩跹。然而这样一只全身缠绕着无数流言编制成丝网的“茧”,却更是让我的心 “翠尊易泣”。虽然有时候我会羽化成一只蝴蝶在花丛里去做庄子的“逍遥游”,然而,我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傲人的坚定去像一只鲲鹏一样翔过高山之巅,翔过云朵之尖……
后来,随着阅历的增长,我学会了怎样对待流言,这首《拈花歌》也送于你。
拈花休道语莫详,
个中真意笑里藏。
勘破阎浮多少事,
方知无言是真王。
下面再听听青氤阿姨的故事,更知“无言是真王”。
但是,这个天空有时候,也会阴云密布。
那又是一次忆苦思甜课。晴空万里,我们拿着马扎排坐在大操场上,那邻村老头拿着那件补了很多补丁的百纳衣已经唾沫四溅地讲了足足一上午,而且他总是回到那个死循环,把一个故事翻来覆去回讲很多次。渐渐地,3个,10个,16个马扎空出来了,我无聊地枯坐着,数着会场上一个接一个跑走的同学空出来的马扎子。
终于,我也坚持不住了,当数到快20的时候,我也站起来了,跟随着逃会的同学跑向校园外的山泉边。校园外面有一条修高的柏油马路,马路的另一侧是一个山坳,山坳的陡坡上有一眼自然形成的泉水井。泉水汩汩地从中间的小眼里冒出来,冒着泡儿,打着转儿,生动有趣,同学们依次蹲下,用双手捧起冒出的泉水,放在嘴边吸吮着......
我第一次来喝这样的泉水,虽然觉得有点不卫生,可竟也看的入了迷。前面排了好多同学,我只好排在了后面,想象着,轮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先把手洗干净,再去捧水喝。
天上的太阳热辣辣地照着,我觉得真的是口渴起来,希望赶紧排上队,尝一尝据说比老井井水清冽甘甜很多的泉水。
“来来来。一个个,都给我过来!”
突然,队伍乱了起来,随着吆喝声,我抬头一看,胡校长竟然站在了高高的柏油路上。我们20来个人一个个像犯人一样,被胡校长撵上主席台,我们的出现,终于让这个走进死循环的邻村老头停了下来。会场上一时兴奋起来。
我深深地埋下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这个一向的好学生,竟然给班级抹了黑。我两侧的脸颊像两团火一样突然热辣辣地燃烧起来。胡校长突然站在我的面前,他眯斜着眼,带着一丝冷笑,用右手食指指着我,说:“你,不是那个唯一的三好学生吗,站到队伍最前排去!”
接下来,我们站成一排,双臂像敌人投降状分别上举,我看不见面前的人群和妈妈老师,因为我的眼睛被泪水迷蒙成眼前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声嘶力竭的批斗声响起来了,是胡校长嘶哑的嗓音。
“你们这些人,坐都坐不住,要是上了战场,还不都是个个逃兵的料?怎么能当做接班人,别说当接班人了,就是三好学生都不配!”
那一瞬间,胡校长的嗓音突然让我想起了我家的大公鸡。而此时此刻,站在主席台上双手做投降状的我,放佛又成了衣襟沾满米粒的小丫头片子,被母亲领到那个肆无忌惮的大公鸡面前,任它飞扬跋扈地啄我,而我,只有用手捂住脸的份儿。此时,我连捂住脸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向上举着的胳膊酸疼,更痛的在心里。因为我听到了借题发挥的胡校长提到了妈妈老师的名字,我还听到了他的“地瓜皮理论”。
“这就是姚老师重点带出的学习尖子吗?到底是哪个方面学习的尖子?学习了解旧社会吃不上喝不上的苦,对比了解新社会幸福日子的甜,才能懂得珍惜现在的好生活,只有通过忆苦思甜教育才能培养出靠得住的无产阶级接班人吗!”
胡校长踱着步子嘶哑着嗓子,训着话。忽然在我的面前站了下来。
“哎,你说说,什么叫靠得住?”
“又,又红又专。”我小声嗫嚅道。
“说得对。还真是尖子生,好悟性。修行是在个人,但师父得要领进门,而且还得领对了门,要是领错了门,不是给敌人战线输送尖子吗?只有靠得住的老师才能带出靠得住的学生。”

胡校长突然变得慷慨激昂起来,用胳膊在空中来回划着半弧形:
“要带着感情来接受亿苦思甜教育,我看到坐在前排的于宾老师都流泪了呢!你们瞧瞧,这二十多个学生,开个会长点就坐不住了?要是上了战场,那枪口还不得掉转啊?靠得住吗?平时一个个看着都好好的,就像地里刚收的那些个地瓜,生的时候地瓜皮贴得瓤紧紧的,但放锅里稍微一煮,那地瓜皮立刻就软囊稀松得靠不住瓤了,一下就轻松剥脱下来呢!我看你们这些人,分明就是那些靠不住的地瓜皮!”
我不知道会议啥时候结束的,只知道会议一结束,我连会场上自家的马扎子都不去拿了,回教室拽起书包就往家里跑。可能我潜意识里怕碰见妈妈老师,更怕看见她因为胡校长的借题发挥和含沙射影而伤心流泪。
“地瓜皮,靠不住,跑得快,拉不住!地瓜皮,靠不住,跑得快,拉不住!哈哈,哈哈!”
耳旁是一群同学的喊叫声和哄笑声,声音最大的是那个因功课不及格而落选三好学生的“借力”。
这是一个小村子,学校里的事在这个小村子里就是“头版头条”。很快,第二天,收工回来的母亲就听说了“地瓜皮”的故事。
下午,妇女们正在地瓜地里“翻瓜蔓”。瓜叶蓊郁,有的瓜蔓长长的会到三米多,瓜蔓上的节就会扎出白白的根须,深钻到地里去,这样会分享本应供给地瓜根部的营养物质。所以,在瓜蔓茂盛的季节里,便需要抽出人力去翻瓜蔓,特别是将已伸长根须长到地里去的瓜蔓拽起来,把根须拽离土壤,然后根须朝上仰面朝天把瓜蔓翻过来,搭在厚厚密密的瓜叶之上,这就叫翻瓜蔓。这些活计不算重活,所以常常是妇女们在做,一人分管几陇,说笑着扯着蔓儿。
“哎,老李家的,你说这地瓜蔓结实还是地瓜皮结实呢?这地瓜皮靠不住,这蔓儿,我看更靠不住。”借力的母亲突然向我母亲发问。
母亲正懵懂着,她一向不掺合家长里短。一旁的三婶子搭了腔。
“嗨,你不就想说今儿学校的事吗?人家青氤就是受了批评,也比你家那小子强出几里地。”
“我哪里说青氤呢?听话听音。人家胡校长批的是学生,其实指的是把学生带坏了的姚老师。她才是靠不住的地瓜皮呢。"
谈起姚老师,这个和小村子所有女人都不同的女人,一下子引起妇女们酸酸的七嘴八舌。
“要是一个女人靠不住啊,那可就有的麻烦了。”
“好像青氤还特别招姚老师待见呢,几乎当女儿心疼呢。”
“外行看热闹,人家姚老师的门道会被你们瞅出来吗?”
哈哈……地瓜地里响起一阵欢快中带着揶揄的笑声。
“哎呀,我说老李家的,八成人家是先给你女儿当妈,然后再给女儿的俊爸爸当……当……”
三婶子笑差了气。一旁“借力”的母亲利索地把话接了过来。
“当家庭教师。有钱人家都是把家庭教师养在家里的。”
母亲一话未吭,赶急着把活儿抢完,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自然,晚上,我是不会得到好脸色的。
“你给我听着,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管,有一点,你以后离那个姚老师远点。看她整天花里胡哨的,我就觉得不踏实。”母亲对我下了军令状。”
“咋地啦,我反倒觉得那个姚老师有人格有水准有素质,青氤遇上这样的老师是她的福气。”
“你听到妇女堆儿都怎么议论她吗,都扯到你身上了。”母亲没好气地冲爸爸嚷道。
“哎,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不都议论过你吗,不是不理他们也过来了?”
“那是两回事。你,果然是向着她……”
母亲的话音未落,大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这是青氤家吗?青氤爸妈在家吧?”原来是姚老师,她一手提着我落在会场里的马扎,一手抱着一摞书,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妈妈海琪写于5月4日
【下期预告】
letter 16 我想和你谈谈流言--梧桐花开之六(下)

作者简介:海琪,一个在思考中存在的青岛女子,原名刘萍,山东省报告文学协会会员,著有《飘与纵》《龙旗与鹰徽》,掌上青岛《嫏嬛小赋》专栏。青岛著名作家、剧作家,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