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祭父》
青岛

贾平凹:《祭父》

父亲安睡在灵床上,双目紧闭,口里衔着一枚铜钱,他再也没有以往听见我的脚步便从内屋走出来喜欢地对母亲喊:“你平回来了!”也没有我递给他一支烟时,他总是摆摆手而拿起水烟锅的样子,父亲永远不与儿子亲热了。

守坐在灵堂的草铺里,陪父亲度过最后一个长夜。小妹告诉我,父亲饲养的那只猫也死了。父亲在水米不进的那天,猫也开始不吃,十一日中午猫悄然毙命,七个小时后父亲也倒了头。我感动着猫的忠诚。我和我的弟妹都在外工作,晚年的父亲清淡寂寞,猫给过他慰藉,猫也随他去到另一个世界。

后来他预感到了自己不行了,却还是让扶起来将那苦涩的药面一大勺一大勺地吞在口里,强行咽下,但他躺下时已泪流满面,一边用手擦着一边说:“你妈一辈子太苦,为了养活你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现在还是这样。我只说她要比我先走了,我会把她照看得好好的……往后就靠你们了。还有你两个妹妹……”

母亲第一个哭起来,接着全家大哭,这是我们唯有的一次当着父亲的面痛哭。

按照乡间风俗,在父亲下葬之后,我们兄妹接连数天的黄昏去坟上烧纸和燃火,名曰:“打怕怕”,为的是不让父亲一人在山坡上孤单害怕。冥纸和麦草燃起,灰屑如黑色的蝴蝶满天飞舞,我们给父亲说着话,让他安息,说在这面黄土坡上有我的爷爷奶奶,有我的大伯,有我村更多的长辈,父亲是不会孤单的,也不必感到孤单,这面黄土坡离他修建的那一院房子并不远,他还是极容易来家中看看,而我们更是永远忘不了他,会时常来探望他的。

父亲总是不善表达,他们对子女的爱不逊于母亲,但却总是缄默。岁月渐长,儿女在外,父亲的孤独无处可诉,唯有一只猫儿相伴。他心里挂念,挂着老伴,挂着子女,但是却不愿表达。

总是等到最后,等到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们才感受到他的孤独,感受到他的不舍,感受到他内心的牵挂和苦楚。

贾平凹:《祭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