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化"两创"重塑基层治理生态——基于青岛市城阳区的实践探索

文化社区建设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战略性制度安排，政策逻辑可追溯至党的十八大以来文化强国建设的战略部署。党的二十大提出到2035年建成文化强国，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重要论述，《“十四五”文化发展规划》加强基层文化建设，《“十四五”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规划》推动社区文化嵌入式服务，《城市社区嵌入式服务设施建设工程实施方案》将文化休闲纳入核心内容。城阳区2024年召开文化社区建设推进会，强调融合推进文化社区建设。2025年山东省印发《关于推动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建设城乡文化社区的实施方案》，计划用五年时间常态化推动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城阳区目前已培育特色文化社区品牌30个，省级首批试点13个，服务群众15万余人次，揭示了以文化建设推动新时代文明实践、将文化柔性力量嵌入社区刚性治理结构的可行性。

文化社区建设需审视五组关系。一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融合关系，将传统文化中具有当代价值的资源与现代社会对接。二是公益文化与产业文化的互补关系，社区文化服务具有混合公共品特征，纯公益模式难以高质量供给，需让市场机制在适当领域发挥补充作用。三是文化书院与文化社区的协同关系，书院拓宽了社区教育的边界，面向全龄人群开展促进了终身学习理论以及学习型社会的发展，进而赋能文化社区建设。四是文化空间与治理场景的叠合关系，同一空间在不同时段承载不同社会功能，使文化空间转变为治理场景。五是文化创新与基层治理的耦合关系，文化治理从辅助手段转型为核心途径，将治理本身理解为文化实践。

文化社区建设赋能基层社会治理的基础

城阳区1994年建区，历经三十年高速城市化，从农业为主的城郊发展为青岛北部主城区。全区下辖8个街道、306个社区（村），常住人口120.12万人，城镇化率超97%。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流动人口达49.77万人，人口大幅增长，其中村改居社区占比超过半数。这导致双重治理困境，村改居社区居民生活方式未完全城市化，熟人社会惯性与现代治理需求存在张力；外来人口涌入使社区关系陌生化。在快速城市化背景下重建社区共同体，是城阳区基层治理的核心命题。

城阳区自然地理禀赋为文化社区建设提供了独特资源。东部崂山余脉、中部平原、西部滩涂的地形，造就了农耕文化、渔盐文化、都市文化多元共存的格局。山海相拥、河流贯通、滨海滩涂为文旅融合提供了自然基础。

社区类型多元，以原村民为主体的村改居社区占多数，如城阳街道前旺疃社区等；以商品房购房居民为主的城市社区也占相当比例，如凤凰山社区等；还包括原村民与商品房居民混合居的过渡型社区，以及保持村庄形态的社区。不同类型社区的核心治理问题差异显著，文化建设的着力点各有侧重。

城阳区文化资源储备丰厚。师资来源多样，对96个社区调查数据显示，60.42%的社区以居民志愿者为重要师资，社区工作人员占92.71%，但仅22.92%的社区认为拥有充足稳定的专业师资，61.46%认为不够或不稳定。社区公共空间方面，68.75%的社区教育活动在多功能共用空间开展。文化传承资源深厚，拥有不其文化、渔盐文化，胡峄阳传说，柳腔、泥塑等省市级非遗项目数十项。文化产业资源快速增长，全区旅游收入突破40亿元，吕家庄夜市日均客流量3.2万人次。

社区类型与治理事务的差异决定了文化建设的介入路径。以原村民为主体的社区，文化建设侧重激活传统资源，维系社区认同；新建城市社区需生产社会资本，通过文化活动创造交往机会；过渡型社区则对内巩固传统纽带，对外吸引新市民参与，在社区参与中消解区隔。从治理事务看，社会治安领域文化建设起间接辅助作用；公共服务领域文化服务本身就是组成部分；公共管理领域以社区认同形成邻里软约束；社会矛盾化解领域，文化活动提供非正式化解机会，实现源头化解。

文化社区建设赋能基层社会治理的过程

文化社区建设面临的首要挑战是资源约束。调研显示，54.17%的社区依赖街道拨款，54.17%依靠集体经济收入，4.17%获区级以上财政项目支持。资源逻辑不是向上要增量，主要是横向整合现有资源。

文化合伙人机制主要解决师资问题。文化合伙人以知识、技能、时间等非资金形式参与，强调双向赋能。建设呈现三个层次，智库型合伙人由专家学者等组成专家智库，高校与社区合作提供专业支撑，后田社区设立青岛大学实践教学基地；授课型合伙人中，清晖路社区建立20余家教培机构组成的队伍，社区免费提供场地，机构以低于市场价提供课程，设置系统化课程60余门，惠及2万人次；内生型合伙人中，小涧西社区走出博士13名、硕士36名，返乡人才成为天然师资。但社区工作人员身兼数职、专业水平有限仍然存在提升的空间。

空间资源通过功能叠加、错时使用和存量改造实现增效利用。社区文明实践站融合文化书院功能，白天老年大学，傍晚托管，夜间青年夜校。错时使用针对特定群体，青年夜校在工作日晚间和周末排课。后田社区将8600平方米空间整合为文化教育园区，辐射近10万人口。东流亭社区整合峄阳文化园等资源实现文化空间与产业空间的融合发展。

课程资源从分散供给走向系统集成。此前各社区课程主要依赖自筹，质量参差不齐。2024年起，区委宣传部联合多部门建立全区课程供给清单及师资名录，推出文化书院课程包。线下课程涵盖书法、国画、瑜伽等60余门，线上直播课程21门，录播课程20门，特色研学课程5大类。面向老年人设置琴棋书画、养生保健等，中青年设置心理辅导、职业技能等，青少年设置社会实践、劳动教育等。依托文明实践网约平台建立群众点单、中心派单、社区接单、机构送单的服务链条。

文化产业资源与文化社区建设形成双向互动。吕家庄社区以诚信文化为根基，依托夜市发展形成文化IP，文化产业反哺文化服务。下崖社区深度挖掘盐耕文化传统，整合钱桌街、羊毛沟花海湿地等文旅资源，打造传统文化传承与休闲旅游于一体的特色文化社区。

社区空间场景化改造有三条路径。主题植入方面，城阳村社区建设村史馆，系统呈现集体记忆和文化传承，成为山东省乡村文化建设样板村。功能叠加方面，后田社区城市书房叠加文化活动、居民议事、邻里社交功能，实现复合利用。微空间更新方面，利用楼道设置移动文化展柜，配电房改造为听风书院，让文化渗透到日常生活。数字空间方面，书香城阳云阅读平台整合20余万册图书期刊，数字空间与实体空间互补实现全场景覆盖。

社区书院在城阳区文化社区建设中占据枢纽位置，是介于政府与居民之间的中间层组织。搭建区级指导中心统筹、街道管理中心承上启下、社区书院直接服务三级架构。形成三种模式，历史文化传承型，竹庐书院依托国家级非遗胡峄阳传说，周三讲堂连续举办近500期，受众4万余人，编撰的峄阳家训纳入中小学课程，受益学生近6万人；终身学习型，后田书院整合8600平方米教育园区，引入机构20余家，探索书院加党建共建等模式，激发居民内生参与动力；青年服务型，清晖书院打造青年夜校品牌，引入20余家培训机构，吸引3000余名青年常态化参与，年惠及居民超2万人次。

社会力量参与呈多元形态，教培机构入驻以空间换服务，社会组织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和公益创投参与，高校智库提供智力支持，企业赞助弥补资金不足。通过建立分层分类合作机制，基础性公共文化服务由政府保障，普惠性服务采用公益加市场模式，个性化服务由市场化机构运作，清晰界定公益课与精品课的边界与功能。

文化社区赋能基层社会治理的机制

资源与载体解决文化服务的供给，但要将文化资源真正转化为治理效能，还需要在供需对接、场景营造、矛盾调处和文化涵养等关键环节建立系统的工作机制。完善从需求发现到凝聚共识、从个体参与到集体行动、从文化浸润到治理效能提升的完整链条，使文化社区建设能够从文化活动深入到治理层面。

需求识别机制实现三个转变。从被动接收到主动采集，部分社区建立书记接待日和户户遍访制度，形成常态化需求采集机制，使课程安排能回应居民错开时间、兼顾家务的实际需求。从模糊感知到精准画像，形成老幼青新课程清单，实现分层分类供给。从经验判断到数据支撑，用参与率、满意度等指标驱动供给决策。由于文化需求具有潜在性，需求识别需构建发现与培育的双重机制，采取基础课程加选修课程模式，引导居民在参与中发现兴趣点，实现需求与供给的对接。

基层治理场景文化浸润机制包含三个环节。空间共用将居民聚集到同一物理空间，创造日常共同活动，拓展社交关系。情感共鸣通过引导居民分享家庭教育经验、讨论邻里相处之道，逐渐消除陌生感。价值共识形成群体层面的认同，在共餐过程中传递孝亲敬老价值理念，居民从文化活动消费者转化为社区的建设者。凤凰山社区是典型样本。该社区常住人口1.3万余人，97%为外地人，成立之初邻里交流少、矛盾纠纷频发，月均投诉量达120件。通过持续开展文化活动，投诉量锐减至30件，降幅75%，满意率近100%，投诉最多的区域曾实现连续21天零投诉。活动创造了工作人员与居民高频接触的机会，关系从干群转变为伙伴；培育了社区归属感，居民更倾向协商解决；形成了非正式行为规范，邻里目光的压力比硬处罚更有效。

矛盾纠纷调处柔性治理机制体现在三个层面。规则柔性化方面，将互信互助价值内化为社区非正式规则。主体柔性化发挥五老人员、道德模范作用，以情理法融合的智慧担任调解人。关系柔性化方面，通过伦理教育改善家庭内部、家庭与社区、政府的关系。怡海社区辖13个小区3.6万人，来自9个国家30个省份，社区依托社区大学实施万户礼仪民风建设，用文化认同弥合群体差异。2025年城阳区社区信访量较文化两创活动大规模开展之初下降54.3%，文化活动为居民提供了常态化的诉求表达渠道。管理柔性化方面，文化两创还融入物业管理，物业员工接受传统文化培训后服务态度改善，居民理解和包容度提升。

以家育社生活文化涵养机制包含四个维度。典型引领方面，系统评选好婆婆、好媳妇、孝儿女等先进典型，推出优秀传统文化典型评选，讲述城阳故事2300余个，完成从私德到公德的转换。集体仪式方面，以邻居节、孝亲节、百家宴等周期性活动将家庭美德从私人领域扩散到公共空间。家风课程方面，从《弟子规》等开篇，将学术语言转化为生活化话语，14.58%的社区工作者认为教育活动改善了家庭关系。实践转化方面，通过文明实践积分平台将孝老爱亲等行为量化为可记录的积分权益，使家庭美德从无形品质转化为可衡量的行动轨迹。调查普遍发现，当前三个一形式对年轻人吸引程度不够，以家育社机制需开发适应不同代际的内容。这一机制精准捕捉了中国社会以家为本的文化心理，将文化内涵转化为社区治理的内生动力。

文化社区赋能基层社会治理的效能

邻里关系改善培育了社区社会资本。怡海社区持续举办邻居节、孝亲节等文化活动，为居民创造交往机会。调研数据显示，87.5%的社区工作者认为教育活动促进了社区和谐，64.58%认为拓展了居民社交关系、减少了孤独感。文化活动为陌生人社会提供了相识契机，以极低的组织成本培育社会资本，邻里关系从功能性转化为情感性。银龄互助模式鼓励低龄健康老年人结对帮扶高龄独居老人，林家村助老餐厅不仅解决就餐，还成为邻里互助的纽带。文化活动的参与促进了连接性社会资本与桥接性社会资本的共同发展。

矛盾纠纷源头化解效能在凤凰山社区得到充分体现，外来人口占比97%，投诉量从每月120余件锐减至30件，降幅75%，满意率近100%。文化活动创造了工作人员与居民高频接触的机会，培养了归属感，形成了非正式行为规范。

家园归属感重塑包括记忆共享、情感联结和意义赋予三个维度。城阳村社区建设村史馆将个人记忆转化为集体叙事，东流亭社区竹庐书院以非遗为载体将地域文化记忆转化为社区认同。大北曲前社区连续三年举办邻居节百家宴，表彰道德模范，塑造共同集体记忆。后田书院发放家庭文化教育丛书15册，竹庐书院编撰的峄阳家训成为居民行为参照。

国家治理群众基础的巩固效应通过日常中培育政治认同、柔性政策传导和社会动员实现。56.25%的社区教育活动涵盖政策理论宣讲，社区工作人员在文化活动中与居民建立信任关系，政策传导沟通成本大幅降低。清晖书院将社区公共事务议题引入课堂，在轻松氛围中完成政策解读和意见征集。文化社区建设回应了中国社会转型期如何重建社会团结的根本性问题，以文化为纽带在陌生人社会中培育熟人关系，在个体化趋势中重建集体意识，在价值多元中凝聚基本共识。

余论

城阳路径的核心经验可概括为四点。坚持两创引领，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内核转化为当代社区生活的伦理资源。创新文化合伙人机制，将人才资源、空间资源、课程资源吸附到文化社区平台上。以社区书院为枢纽载体，将碎片化活动整合为系统化服务，拓展社区教育边界。推动文化与治理深度融合，在文化活动中培育社会资本，在日常交往中化解潜在矛盾。

文化社区建设正在催生一种新型治理形态。其本质特征在于文化与治理的深度融合，基层社会治理在经历行政管控、多元共治之后，迈向以文化认同为纽带的内生模式。当前也面临着深层挑战，资源保障的可持续性、数字赋能的普惠性、品牌建设的体系性、制度定型的紧迫性都有待提升。展望未来，文化社区建设的方向是让文化成为社区治理的底色，让参与成为居民生活的常态，让认同成为社区共同体的纽带。使文化与治理融为一体，在社会发展进程中实现柔性治理。

（作者：赵宗金 杜旭博 倪乐 井艺蓉 李毅）

来源：习近平文化思想青岛生动实践专项研究课题“文化社区建设赋能基层社会治理的路径研究（QDSKZ2025004）”研究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