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9月20日下午,青岛里院乐赏区笑坛,第一场“喜聚”如约而至。
黄渤、常远、孟京辉、刘钧——一位青岛籍的喜剧明星,一位从春晚舞台走到麻花舞台的相声传人,一位以先锋戏剧影响一代人的导演,一位耕耘舞台和电视的资深演员——四位来自不同创作领域的老友,围坐一方小院,围绕“喜剧无边界:舞台与大众,精彩与惊喜”展开对话。

主持人武六七一句“先谈天,后哈啤酒,主打随心”,开启了里院这一场午后闲谈。从喜剧的根脉到高级的标准,从戏剧节的对谈至国际交流的可能,一个半小时交流里,藏着他们对喜剧最朴素的理解。
“喜剧本来就长在生活里”
黄渤是里院喜剧节的发起人之一,他先从里院说起。“这事儿大了,三年积累的事挺多,全介绍有点满。”他笑着摆手,却很快聊开——里院是青岛独有的建筑形式,合院形成一个个单独空间,也造就了单独的喜剧场域。

“这是一个街巷间的喜剧节,街头有各种各样、没有观看门槛的喜剧,默剧、脱口秀、漫才,包括传统的相声、快板。”观众可以在剧场看专场演出,也可以在看街边“盲盒秀”,这是让黄渤最自豪的地方。“我们(里院喜剧节)是独特的,形式跟传统喜剧节比又放松一些、落地一些,接地气,随意性比较多。”
头一回来里院的常远,感受就很强烈。“跟观众离得很近,墙上的海报五花八门,各种艺术形式都有,来这儿就像来渤哥家里串门一样。”在常远口中,黄渤戏里戏外是自己尊重的大哥。黄渤自谦表示,(里院喜剧节)发起人本身是青岛的土特产,(家里有什么)都要端出来的。”
话锋慢下来以后,黄渤说起家乡点滴。他指着老建筑说:“这些老梁、老柱都有一百多年历史。里院里面每一个空间,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作用,最后都回到民居,成为老百姓住的地方。我们小时候,里院是我们最熟悉、最亲切的地方,在这里闯祸,去同事家串门,亲戚住的地方,都是在这些个院子里。”
说到这儿,黄渤哼起一段老青岛顺口溜:“一二一,上街里,买书包,买铅笔,到了学校考第一。”他还回忆起城市街巷,”城市街巷其实是有味道的,这个味道说不出来,从小就是从石头台阶上一步步走出来的,石板光溜溜的、滑滑的石板,那里也有我的脚印,每个市民的脚印都有。”
孟京辉在旁边轻轻补了两个字:“诗意。”
这份诗意落到喜剧,就是黄渤说的“回归”。最早的喜剧形式——杂耍、魔术、相声,在过去都属于街头表演。里院喜剧节在做的,不过是把它放回到原处。“大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高兴了就来,聚一帮好玩儿的人热闹一场,时间到了散,另一个地方又聚起来,我觉得特别舒服。”
“戏剧节与喜剧节的对话”
从喜剧聊到戏剧,话题自然绕不开孟京辉。孟京辉来到里院喜剧节,作为乌镇戏剧节、阿那亚戏剧节的组织者,他对“节”的理解是:“节”就是大家找个理由,凑在一起热闹。
乌镇戏剧节创办十三年了,阿那亚戏剧节也来到第六个年头。在它们面前,里院喜剧节还是个“小字辈”。孟京辉来到里院,就接连说这里“很好、有氛围”,虽然才办到第三届,“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很有发展”。看了今年的节目片单,十天时间几百场演出,“说实在的,还是挺不容易”。在孟京辉看来,喜剧弄得不好就会流于表面,“大家逗一个乐”,喜剧节要做的却远不止于此——“从观众到创作者,到学术研究方面探讨的,再到未来生活各方面,各维度和层面都要实现(有价值),最后努力的结果就是(喜剧节)这棵树非常璀璨。”
刘钧在日常中,更多以话剧和舞台剧演员活跃。他也是第一次来里院,第一印象是“特别像个集”。他这几年常看线下演出,从孟京辉的话剧到麻花的戏,从百十来号人的脱口秀小剧场,到一票难求的专场,他笃定地说:“这就是真人秀,我觉得真人秀AI是替代不了的,这种演出形式以后一定是会有生命力的。”

谈起举办喜剧节的初心,黄渤没谈艺术本身,反而把话题又拉回到了青岛。他说:九月中旬青岛开海、学生们正开学,青岛正要进入一个旅游小淡季。“我还是希望,(青岛旅游旺季)再延长一些,也让它再丰富一点”——红瓦绿树之外,当代人应该给这座城市留下这个时期的“美学贡献”。
"什么是高级的喜剧"
“现在观众的胃口越来越难伺候,大家老说喜剧,是要高级的喜剧。”主持人武六七把问题抛给孟京辉,“什么样才算是高级的喜剧?”孟京辉的回答很干脆:“高级、中级、低级,这些东西没有标准。”
孟京辉回忆起大学时,他在北京图书馆看卓别林回顾展,坐在一排一号仰头看完,“觉得生活都美好了”。“你说卓别林的东西就比别人高吗?那倒不是,他反而跟我们更贴近。”在他看来,冷的可以,热的也可以,用语言的可以,用行为的也可以——“方方面面都可以,说明我们现在这个社会丰富多彩了”。
黄渤补充道,孟京辉一直在做先锋戏剧,先锋戏剧就是没有高级、中级和低级。孟京辉自己的解释是:“锋是什么?是扎人,扎你一下,疼一下,锋利。皮糙肉厚也没事,稍微嫩一点、脆弱的就流血了。”无论先锋还是接地气,他只坚持一条:“只要你是真诚的。”
常远从自己的表演经历切入。他十七八岁进文工团,跟舞美老师装台卸台干了多年,“特想上台没机会上”,到开心麻花之后就“什么也敢演”。如今他开始琢磨一个“度”字:“现在再那么演,合适不合适?”他也慢慢领悟出一个朴素道理——“喜剧也是越认真越搞笑”。刘钧在旁连连点头,他表示,自己明明是在认真演好《知否》里那个“很难用好坏评价”的父亲,观众反倒觉得有喜感,“我越想逗观众乐,有时候越不行”。

黄渤把创作方法说得更透彻:“认真地去做一件蠢事,那也是喜剧。”他举了自己早年演话剧《活着》的一幕,里面有一段吃饼的段落——在沉重的悲剧叙事中,黄渤饰演的福贵,以幽默和生活化的肢体语言进行吃饼,让观众泪水与笑声交织。这段苦中作乐、举重若轻的表演是黄渤创造出来的,时隔多年他再谈起:“(这样的幽默片断)是苦难里的小甜味,它会跟别的有化学反应,却不是单独能存在的。”当时作为导演的孟京辉至今也记得那场戏:“那么悲的剧情,用这个东西挑一下……那段没有了,就没什么意思。”
从卓别林到《活着》,从先锋实验到街头即兴,高级从来不是一个标准,而是一种诚实,演好戏里的每一个场景。
“喜剧是人类共通的语言”
黄渤说起他在国外节庆的观察:街头艺人红鼻子一戴就演,“你完全不懂当地的语言,但是看得津津有味”。“喜剧就是用越简单的方法,肢体、表情等等,它就变得界限越来越少,谁都能看得懂。”
这次喜剧节请来了法国、丹麦、意大利、古巴、澳大利亚等多国团队。黄渤认为,“除了观众(能欣赏到更多海外剧目)以外,国内的这些喜剧表演者,他们也有了一个很好的学习交流机会”。
孟京辉则说得更坦白。他在国外演出,“他们基本看不懂中国的”——跨文化的喜剧,语言和节奏都不好交流,“欧洲、美国的整体观众了解我们中国,不如我们了解他们多”。但他并不着急:“没有那么充分没关系,慢慢来,文化的交流都是好玩的事,大家都是共同分享的。”

常远看到的是融合的未来。“世界喜剧是共通的,慢慢传来传去都会受影响。”他甚至展望了一个画面:早晚有一天我们会看到,国际舞台上两个说唱歌手,穿着大褂,在说相声。这是他期待的——“中国艺术带到国外让外国人接受。”
首场“喜聚”之后,里院喜剧节还将带来两场各具风味的喜剧人聚会。第二场“里院喜聚”将于9月23日举行,黄渤将与作家刘震云、演员范明、导演宁浩一同,谈山东人的幽默基因。第三场“里院喜聚”则以电影为媒,演员黄渤、相声演员阎鹤祥、编剧宋方金、开心麻花剧场院线总经理文娟、演员王迅将共同探讨:不同文化土壤生长出的喜剧电影,承载着怎样的社会洞察与人文关怀。